乡村行·看振兴丨“千万工程”,河南学什么?——来自豫浙两省乡村一线的调研
发布时间:2024-01-27来源:河南日报

  上图为人居环境整治全国标杆——杭州市桐庐县环溪村(2024年1月9日摄)。 本报记者 聂冬晗 摄

  “千万工程”是习近平总书记在浙江工作时亲自谋划、亲自部署、亲自推动的一项重大决策,2003年6月5日在浙江启动,并逐步在全国推广。

  20年来,从“千村示范、万村整治”示范引领,到“千村精品、万村美丽”深化提升,再到“千村未来、万村共富”迭代升级,“千万工程”不仅深刻改变了浙江农村的整体面貌,更为河南推进乡村全面振兴、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提供了科学路径、实践样本。

  河南农业农村人口比重大,扛稳粮食安全重任使命如山,学习运用“千万工程”经验,建设宜居宜业和美乡村,是加快建设农业强省的应有之义。近年来,省委、省政府一以贯之高位推动,1月9日召开的省委农村工作会议进一步明确,学习运用好“千万工程”经验是2024年河南“三农”工作的重点。

  豫浙两省自然禀赋各异,发展阶段不同,学习运用“千万工程”经验,河南到底应该如何学、怎么干?日前,本报调研组冒着严寒,深入浙江三市六村以及河南数个村庄,管中窥豹,探寻浙江“千万工程”密码,解析河南新时代乡村振兴发展路径。

  “未来乡村”什么模样?浙江省湖州市安吉县余村,几乎颠覆了记者对村庄的传统认知——

  在数字游民公社,推门就是绿水青山,几个高学历、高技能青年正专注工作;浙大机器人研学课程,把教室搬进了稻田;迷笛音乐节开到了村间大草坪;夜晚的乡音小馆有美酒、有故事……

  在浙江乡村调研,这些外人眼中“意想不到”的新业态竞相绽放,农业大有可为,农民令人羡慕,农村宜居宜业,这正是浙江绵绵用力、持之以恒推行“千万工程”的生动实践。

  学习运用“千万工程”经验,与浙江省情迥异的河南到底学什么、究竟怎么干?学习标兵、反观自身,河南需要以前瞻30年的战略眼光、因地制宜的发展理念、城乡融合的系统思维,统筹谋划、一体推进,才能为粮食主产区和美乡村建设蹚出一条具有河南特色的发展路径,努力推动河南在农业农村现代化上走在全国前列。

  使命如山,到什么山唱什么歌

  扛稳粮食安全重任,使命如山。守牢粮食安全底线,精准务实培育壮大乡村富民产业,是河南学习运用“千万工程”经验的首要任务。

  保粮食与促发展,政治账和经济账如何算?

  记者在省内村庄走访,也听到一些质疑和误解:“出门就是基本农田,土地都来种粮,哪还有空间搞建设?”

  误解来自现实的压力和对比的反差。

  河南作为粮食主产区,用占全国1/16的耕地,生产了全国1/10的粮食、1/4的小麦。扛稳粮食安全重任是底线,是硬任务。放眼全国,保粮食,势必要放弃部分发展工业、服务业的机会,不少粮食主产县基本农田占比超90%,种粮大县往往是财政穷县。

  我省城乡发展不平衡,农村本身发展不充分。据统计,河南农民收入总体上虽保持较快增长,但人均收入仍低于全国平均水平,2022年,河南农村人均可支配收入18697元,浙江是37565元。

  我省乡村地形地貌多样、资源禀赋不同,所处发展阶段各不相同,与浙江相比,全省仍处于“千村示范、万村整治”的起步阶段。

  “乡村发展绝不能以牺牲耕地为代价。”在实施“千万工程”过程中,浙江十分注重保障和强化乡村的农业生产功能。

  “种粮食”也可以“卖体验”。2021年,农田“非粮化”整治,杭州市萧山区横一村1700亩苗木基地全部退林还耕,建成该区面积最大的高标准水稻种植区。春天油菜花开、夏天风吹稻浪、秋天柿子皆红、冬天麦苗青青,四季四景吸引了大量城里人来游玩体验。

  “种粮食”还可以有新业态。杭州市余杭区永安村97%的土地是耕保地,该村依托“禹上稻香”运营模式,培育稻谷新品种提升增收值,拉长深加工产业链提升附加值,围绕研学文旅做文章提升活力值。如今,仅企业认养稻田就近1000亩,带动农产品销售及农家乐、民宿火爆,村集体收入连续三年翻番。

  稻虾共养拓展增值空间、种植稻田画晋升“网红打卡地”……一路走来,记者发现,那些以农田为生的浙江乡村,都在积极围绕水稻做文章。

  对于小麦主产区河南,这些可否借鉴?

  “单纯照抄浙江模板,恐怕不可取。”业内人士表示,河南在全国率先提出高标准农田示范区建设,坚持把乡村和农田一体谋划、一体设计、一体建设,一些粮食大县正在找寻以“田”破题新路子。

  “俺村连农田都不‘灰头土脸’了。”调研中,获嘉县位庄乡后渔池村党支部书记李瑞全很兴奋。

  2022年,后渔池村的耕地被规划为高标准农田示范区,采取投融建运管五位一体模式,示范区建设与乡村建设双轮驱动,农田周边栽下防护林,田间道路与硬化沟渠纵横交织,新型喷灌设备成为农田一景,配套设施时尚又接地气,农田承载功能得到拓展,乡村生态环境持续优化。

  美丽环境如何“变现”?乡村产业如何叫响品牌?

  在浙江,不少乡村已达星级景区标准。环溪村的猪圈被改造成了茶吧,横一村的鸭棚咖啡馆成了村子新地标,本地人、外地人来了都要“喝一杯”。群众说:“以前靠养猪、养鸭,又脏又臭,挣不了几个钱;现在搞旅游、开民宿,吸引城里人,越来越发达。”

  在河南,依托本地美丽优势,探索品牌赋能拓展农业多种功能的典型也不少。

  伏羲山下,新密市尖山乡神仙洞村恍若仙境。“起初‘单打一’,发展不起来,与伏羲山沿线各具特色的几个村庄组团发展,打通交通线,融合发展线,凭借‘旅游+民宿’模式,形成了规模,留住了游客。”新密市农委副主任尚建一说,仅靠农家乐就让神仙洞村年户均收入20万元,村集体经济实现从无到有、收入接连翻番。

  到什么山唱什么歌。调研中发现,浙江通过推动乡村产业强龙头、补链条、兴业态、树品牌,做好“土特产”文章,拓展农业增值增效新空间。

  看菜吃饭,量体裁衣。河南聚焦优势特色产业,推行“一县一业”“一镇一特”“一村一品”,农业版图正变得丰富多彩。深入推进“三链同构”,积极践行大食物观,立足我省两个万亿级产业之一的农产品加工业,打造“豫农优品”金名片,推动河南“大粮仓”“大厨房”“大餐桌”全面对接“大市场”。

  “规划+运营”,一把钥匙开一把锁

  “从卖柿子到摘柿子,最后变成赏柿子。”横一村党委书记傅临产指着一片1500多棵古柿树林说。该村从“一只柿子”找突破口,打出“柿子”“稻子”“院子”三大美丽经济金名片,带动农文旅融合发展。

  从“卖矿山”到“卖空气”,再到如今颠覆人们对农村认知的年轻化、新业态,余村顶层设计不含糊,紧跟“千万工程”迭代升级的步伐,不愧是全国标杆。

  杭州市桐庐县深澳村的古朴令人过目难忘,斑驳的白墙就是对江南古村落保留原貌最大的体现。

  走过一村又一村,记者缘何对浙江乡村印象深刻?因为它们将特色充分晕染,把优势塑造成强势,个性鲜明!

  做到这一点靠什么?规划引领、运营前置,二者如同乡村建设的一体两翼,需要立足自然生态禀赋,保存乡村特色,统筹推进乡村建设和产业发展。

  当前,河南4.5万个行政村中的2.4万个已有了规划。但调研发现,不少村庄立足“乡情”“村情”的顶层设计刚刚开始,个别村庄存在盲目追求高大上,急于树标杆的现象;有的村庄做规划就是“搞照搬”“挑模板”,趋向“缩小版的城镇”。

  对此,带领团队在浙江多个明星乡村成功“造梦”的乡村CEO、杭州市余杭区农村职业经理人刘松说:“没有切合实际的规划就去搞建设,是对资源的浪费。规划之前要充分调研,一旦确定,就要不折不扣落实,而运营则需要贯穿乡村建设发展各环节、全过程。”

  专业人做专业事。浙江很多乡村都引进了农村职业经理人,这些乡村CEO用好运营这个关键一招,引领乡村资源优势、生态优势转化为经济优势、发展优势。

  “没有资源怎么办?”刘松绕过永安村的资源短板,探索从场景找突破。“创新开发‘稻梦空间’数字化应用,重点打造稻田认养、研学活动两大场景,推动集约化订单种植。”他介绍,农业全产业链数字化发展,带动该村亩均收入由2000元提高至6000元。

  在河南,一些乡村也在尝试搞运营。一个曾因困守山坳而破败的小村,如今成为乡村游热门打卡地,汝阳县柏树乡窑沟村的蝶变,离不开乡村运营师韩雪丽。红薯开挖节、红薯擂台赛、“小红薯”奇妙游等活动,特色民宿、户外营地、乡村音乐厅等新体验,让窑沟村的人气随之旺了起来。

  乡村建设有了蓝图,发展有了方向,经营有了抓手,接踵而至的就是钱和人的问题。

  集聚要素、多元投入,资金难题“可破”。

  浙江坚持“政府撬动+多元投入”,调动金融资本和社会资本投入。

  河南同样没有“等靠要”,建立健全政府主导、农民主体、部门配合、社会资助、企业参与、市场运作的建设机制,加大资金投入,拓展投资渠道。

  “我们采取项目争取一点儿、财政投入一点儿、企业让利一点儿、成本压缩一点儿、集体出资一点儿、群众筹措一点儿、社会募捐一点儿的‘七个一点儿’模式,每个村集体只出资20多万元,便干成了原本需要投入数百万元的大工程。”获嘉县县长杨新意介绍,获嘉县“三通一规范”工作推进中探索的融资模式,为周边县市提供了借鉴。

  用好“四乡人”,让更多人自愿留在农村“有解”。

  “春节期间的房间已预订满了。”余村第一家农家乐“春林山庄”的主人潘春林家中几代人生活在这里,他反复强调,“从没想过余村会有今天这个样子,看来我这条路是选对了!”

  “千万工程”让家乡“洋气”起来,乡贤余建康退休后回到老家横一村,投入280万元办起当地首家高档民宿“梅里云居”,一举成名。在余建康带动下,全村民宿发展到20多家、100多张床位,农家乐可供1000多人就餐。横一村在小红书、微信公众号上火起来,村民腰包也“鼓”起来。

  孙华林是余杭区的一名“乡村造梦师”,农学硕士毕业后下乡当起了农村职业经理人,盘活闲置资产,吸引客商入驻,带动村民和村集体经济双增收。

  “绿树村边合,青山郭外斜。”余村的生态环境和创新业态吸引了“数字游民”六六已在此旅居半年之久,她表示:“生态优美化、生活现代化、成本最低化,说不定将来我会从城市迁居到这里呢。”

  乡村振兴说到底是人才振兴。借鉴浙江用好原乡人、归乡人、新乡人、旅乡人这“四乡人”,乡村广阔天地的发展机遇定能吸引人,宜居宜业的乡村有了现代化的加持,定能留住人。

  人居环境整治,有多少汤泡多少馍

  “如今在浙江,城里人都愿意往乡下跑!”刚驶出杭州西站,当地司机老金就向记者感慨。

  几天的采访,老金的话得到印证。从慕名而至的示范样板村,到路过的无名小村,皆路平灯明、水清塘净、村洁屋美,处处皆美景。

  美也不是与生俱来的。谈起20年前,很多村民记忆一致而深刻:走过一村又一村,村村都是垃圾村。

  人居环境整治的全国标杆——杭州市桐庐县环溪村,也经历过“成长的烦恼”。前些年,这里靠箱包产业富起来,环境“脏乱差”却更严峻了。2010年年初,环溪村率先实施生活污水处理工程,用“无动力厌氧+人工湿地”模式治理生活污水,实现“小河清清大河净”。

  “往外走一圈,皮鞋糊嗒嗒。”昔日的横一村到处都是灰色砖房破院墙,农田杂乱、垃圾乱堆。2018年,横一村率先在萧山区开展生活垃圾“四定一撤”收运模式——以积分兑换和红黑榜“两大制度”作保障,运用数字乡村建设成果,将垃圾分类工作纳入村规民约,引导村民自觉参与,这才有了如今世外桃源一般的现代化新农村。

  不只是这两个村,调研中记者了解到,再优秀的村子也都是从农村环境中最基础、与群众生活最密切的内容扎实做起,方便、简单、实用,才经久耐用。

  河南围绕人居环境整治,2013年以来,从“三无一规范一眼净”到“通净绿亮文”五大工程,再到三年行动计划、五年提升行动,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办,一年接着一年干,取得了阶段性成效。不少村庄立足实际,探索尝试。

  兰考县三义寨乡白云山村,家家户户门口放着两个垃圾桶,分别用来装可腐烂垃圾和不可腐烂垃圾,垃圾袋用来装可回收垃圾。

  “绿色积分有了性价比,村民垃圾分类更积极。”负责运营白云山村垃圾分类的公司负责人杨熙东说,不同垃圾品类对应不同的绿色积分,绿色积分可以线上消费,也可以线下兑换商品。

  不过,调研中也发现,我省存在县与县、乡与乡、村与村之间整治标准不一、效果参差不齐的现象。

  比如厕所改造。个别村庄改造后的厕所,看似高大上,实则连基本冲水功能都无法使用,一到冬天水管就上冻,无法做到清洁。

  再如拆墙透绿,打造连片美丽庭院,实现“全域景区化、村庄景观化”。横一村“降围透绿”,依据每家每户意愿、房屋外形,定制化设置篱笆。而我省有些村庄在“一宅变四园”建设中,忽略了民意需求,效果自然打折扣。

  有多少汤泡多少馍。别人20年完成的事,我们不可能三年五年完成。对我省而言,现阶段要统筹兼顾、稳扎稳打,从深化农村人居环境整治着手,先把农村搞干净;长远来看,农村基础设施建设、农村基本公共服务水平、农村生态文明建设要跟上节拍,让越来越多农民就地过上现代文明生活。

  建强堡垒,众人拾柴火焰高

  乡村振兴,关键在人,关键在干。

  “常把群众挂心头,群众才会跟你走。”余村村党支部书记汪玉成说,村子发展中常会遇到一些“难题”:为建设绿道,需要搬迁坟墓;为统筹保护和发展,工业企业需要外移……健全基层党组织,广泛发动村民讨论,找到“最大公约数”,这就是余村总能化解分歧、形成合力的“法宝”。

  “我先做好了,村干部有执行力,老百姓才会愿意配合。”就在横一村退林还耕的紧要关头,村党委书记傅临产带头迁移自家的200多亩苗木,党员紧随其后,全村1700亩苗木1个月内就迁移完毕。

  浙江行,一个共识毋庸置疑:“党组织是乡村振兴的基座。”如何提高村党组织的组织力、凝聚力、战斗力,提升乡村基层的治理效能?这是河南乡村的必答题。

  “五星”支部创建给出了答案。

  从全村评不出一个万元户的“穷山沟”,到年人均可支配收入3万元的全国“网红村”,济源示范区花石村聚焦“五星”支部创建,通过党建引领、支部领办等一系列措施,探索出一条“千万工程”河南实践的乡村新路。

  支部如何领办?花石村党支部书记周全喜坦言,花石村把党小组建在项目上,先后划分滑雪场项目党小组、水上乐园项目党小组、灯展项目党小组、梅花园项目党小组,让党员主动领责任,发挥模范带头作用。

  与此同时,花石村党支部决定成立强村公司,发展乡村休闲旅游项目,以集体出资、党员带头入股模式建成了南山滑雪场、水上乐园、打铁花、灯展等项目,村民收入和村集体收入双双大幅提升。

  建强基层战斗堡垒,我省要深入实施村党组织建设堡垒工程和“头雁”工程,选好配强乡村振兴带头人。

  “头雁”领航,离不开依靠群众、发动群众,群众不仅是受益者,还是参与者、建设者。

  诸暨市枫桥镇枫源村文化广场上,6棵百年古树枝繁叶茂。前几年,古树旁两户农家宅基地影响了它们的生长。保护古树就要拆迁,枫源村采取“三上三下”民主议事制度,最终,在拆迁补偿每家70万元的协议上,村民代表全部投票赞成,如今古树重焕生机。

  调研中也发现,与浙江相比,我省个别地方在乡村建设中发动群众不充分,存在“上热下冷”“干部干、群众看”现象,整治成效打折,甚至“出力不讨好”。

  乡村振兴为农民而兴,乡村建设为农民而建。只有坚持“群众事群众办”,充分发扬群众的主人翁精神,干群同心、党群携手,才能真正把农民的事办好。

  河南乡村是中国乡村的缩影,站在历史发展的新十字路口,立足河南省情和农村发展阶段,扬优势、补短板、强弱项,活学活用浙江“千万工程”经验,科学把握河南底线任务、省情实际、阶段性重点工作和推进时序,充分挖掘河南地大物博的坚实基础、历史文化的丰厚底蕴、美丽乡村的自然风光以及中原乡愁的浓厚情结,必能打好乡村全面振兴漂亮仗,绘就和美乡村新画卷。(本报记者 杜君 刘晓阳 刘晓波 谭勇)


关键词: 乡村振兴 河南


责任编辑:青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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